云霓之旗

主王喻/修伞

【王喻】北京下了一整夜雨 08

08

一大清早不到七点,喻文州就被黄少天的电话叫醒了。外头天光敞亮,北京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进还暗着的病房里,在窗台切开一道光影面。

老年人起得早,这个时间隔床的大爷已经摇着轮椅出去散心了,被子软塌塌地堆在床尾。

 

一切都平静的同往常没什么两样,电话铃声一遍遍响着,音量不大但绵绵不绝。前夜太热,喻文州睡得不太好,刚睡沉没多久就被闹醒了,有种被套床单都黏在皮肤上的错觉,光睁眼皮的动作就仿佛挑着脑壳里的神经一抽抽地疼,心跳都有点不正常的快。

 

他从床头摸下手机,接通电话。


“文州,你奶奶在家晕倒了,刚送到中山一院!”

虽然黄少天就是那个在大学期间锻炼了喻文州倾听能力的话唠同学,但这人在紧急时刻还是非常靠谱的,言简意赅,语气听起来火烧火燎。

喻文州立刻清醒了,撑着床坐起来,握紧手机,问道:“怎么回事?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头黄少天大概是在小跑,边说边喘气:“还不知道,刚送进急诊,我正在医院办手续。”

 

他顿了顿,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喻文州听到黄少天放远的声音说了句“谢谢”,然后电话里声音又回来了,这次语言就丰富多了:“文州你知道吗,我外婆约了你奶奶早上一起买菜,敲半天没人开门,才发现有问题的!你奶奶不是平时起得特别早的嘛,耳朵也灵……幸亏我外婆有你奶奶家的备用钥匙……太突然了,她都吓到了,一下子把我拎起来,把老人送到医院我才有喘口气的时间跟你通报一下!文州,说真的,你奶奶这么大年纪了,真不能让她一个人住,保姆每天8点才来,要是夜里或凌晨出事怎么办?”

“好,我知道了。”喻文州想了想,又问,“我爸妈知道了吗?”

“我外公打了电话,说是短时间赶不回来。”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喻文州的父母是专业摄影师,常年在祖国与境外的大好山川间活动,最近他们跟着杂志社去桂林取景了,要在那里呆半个月,不可能丢下团队为私人的事情赶回家。


“少天,”喻文州说,“先麻烦你帮我照顾着,我看看最近的机票是什么时候的,尽早赶回去。”

“诶,你别!”黄少天气喘吁吁,“你不是还在住院吗?先别着急,看看医生怎么说,没什么大事的话,我和我家人帮你照顾照顾就行啦,再忙不过来还有景熙、郑轩他们呢,哦对,徐景熙他学医的,靠谱!哦,不知道他现在读博士忙不忙……”

喻文州又想了想,说,好。

他心里着急担心,黄少天提醒了他。毕竟远水不解近渴,要真有什么事,就是能买到最近的机票赶过去,也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还可能错过关于病情的第一时间消息。


喻文州向黄少天道了谢,挂断电话。他靠着床头闭目养神,虽然困,但心里有事情记挂着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外面早点的叫卖声、广场舞的歌声和汽车的汽笛声渐渐喧嚣起来,他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终于光明正大地肆意占领了整间病房。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喻文州收到了黄少天的超长短信,大致意思是说,让喻文州不用过来了,情况已经稳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住院观察,等化验报告出来再作具体判断,短时间没有危险,不用过分紧张。

最好是虚惊一场吧。喻文州闭闭眼睛吐出口气,锁上了屏幕。


因为父母经常在外出差,喻文州从小就是被他爷爷奶奶带着长大的。他小时候,爷爷奶奶家住在一片特别老的住宅区,都是平房,街坊邻居彼此认识、熟悉,邻里关系也好,逢年过节的都会互相送点糕点、鸡蛋什么的。最深刻的印象,是夏天放学回家,他爷爷穿着白背心、灰裤衩,茶色的袜子和褐色的凉鞋,掌着把蒲扇在巷子口等他的场景,他脚下是布了苔藓的石板路,头顶是广州没被污染的蔚蓝天空,巷子左右的潮湿砖瓦映照着残阳;奶奶在家里早早做好了晚饭,香喷喷的,顿顿都丰盛。

 

喻文州最早读书写字都是他爷爷教的,爱吃的饭菜都是他奶奶烧的,和老人家感情特别深。这几年他爷爷去世,又赶上老房子拆迁,邻里都散了,奶奶虽然留恋老房子,但也没跟政府过不去,一个人搬进了分配好的新小区。

住进新小区的虽然还是以前那同一帮街坊,可是换了楼房,走动就少多了。新房子都是装修完了的,标配,不大但挺敞亮,奶奶没说喜不喜欢,喻文州也看不出来。自爷爷走后奶奶就一直郁郁寡欢,也不怎么说话。

好在后来,她被对门的老太太口若悬河地鼓动着一起加入了小区的夕阳红合唱团,开朗多了,每周都去排练。在那里他和这老太太更熟了,聊起来方觉一见如故,成了老姐妹。那老太太特别碰巧的就是喻文州的大学同学黄少天的外婆,老人和他外孙一样开朗能说,逗得喻奶奶成天眉开眼笑。喻文州和黄少天情同兄弟,两家人关系也特别好,那一家人画风都活泼,最近黄少天住他外婆那里,喻奶奶给喻文州打电话的时候说,隔壁每天都鸡飞狗跳的。

喻文州觉得特别能理解,如果黄少天的话唠真是得了他外婆真传的话,估计他奶奶也是不胜其烦才跟着加了合唱团的。人就是要开心地活着,冥冥中自有安排。

 

总之老人身体一直挺硬朗,精神也矍铄,家里又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她,也就先这么着,让她一个人住了。

 

喻文州还在广州读本科的时候,周末是常去他奶奶那里吃饭的,只是临近毕业后越去越少了,他也不想每次去奶奶那儿就让老人受累,奶奶总是一大早就去买了一桌子菜,烧烧洗洗的弄一上午,他知道奶奶心里是高兴的,但总归挺添麻烦。这几年呆在北京学习、做项目、实习,更是很久没回家了,老人这次这么突然地病倒了,他心里牵挂,又十分愧疚,觉得无论如何这阵子也该回去一趟。


再过没几天,隔壁床的老大爷出院了。来接的人挺多的,送了好多花,各式各样摆满了床头,被春风送得满室飘香。这些人好些都是他女儿的同事、下属,热情又客气。

 

老大爷平时爱热闹,也不怕生,但此刻被那么多人围观好像还挺不乐意的,老喊着喻文州过去一起聊。

 

喻文州一直挺讨长辈喜欢的,老大爷拍着他的手,连连说改日真的要给他介绍个好姑娘。

 

喻文州笑了,说,我有中意的人,已经在谈恋爱了。

老大爷惊讶:“嘿?够快的啊,这么不动声色,不是驴我呢吧?”

喻文州还笑,说:“不是,是真的。”


热闹过后分离总是要来临的,出院是欢天喜地的事情,喻文州心里又高兴又伤感,这回是真寂寞了,不知道新病友有没有这么能侃。


跟喻文州谈着恋爱的王杰希这几天跟他联系得不算多,大概两三天一次,那里信号太差了,设备艰苦,也就王杰希这种全无虚拟社交依存症的人愿意去。不过他们之间本来话也不算多,王杰希还是挺体贴的,透过电波传来的声音都比往日温柔几分,因为说的少,偶尔还会冒出几句挺甜的话,耻得让人蛮高兴的。

 

他依靠着破烂的信号,在淘宝给喻文州买了点零食,泡椒凤爪什么的,附送铅字打印的小贺卡:吃什么补什么。

 

这人连开玩笑都这么行动派,外加不忘打上标点的一本正经。其实王杰希开玩笑一般都不怎么好笑,但苏沐橙和楚云秀过来看到的时候笑个不停,一人瓜分走了一包卤味鸡翅。


真正不好的消息来自周末,黄少天打来电话说检查结果出来了,再生障碍性贫血。

 

医生说可以通过治疗来控制,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治愈希望还是很大的。

 

喻文州问完情况后,又打了通电话给王杰希,信号是真差,连拨了三次都没打通。他其实脑子还是比较冷静的,就是心情特别压抑,从脊背冒出薄薄的汗,仿佛什么都不顺利似的。

 

又过了会儿他想起些什么,觉得打不通也好,暂时还是不要告诉王杰希了。


下午楚云秀来的时候,喻文州问了问提前出院的事情。其实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拄着拐杖能走得挺顺溜,不至于非躺在医院里占床位,趁着病假还有一阵子富余,可以回一趟家。

他这么想,其实也有点趁着王杰希不在,先斩后奏的意思。


如果王杰希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想着陪他一起回广州看奶奶,本来这不是坏事,但眼下喻文州觉得并不是很妥当。一方面呢,王杰希前阵子,外加河北出差的这些天特别累,这次回来好不容易会有个小假期能休息休息,他不想让糟心事把它给占用了,王杰希的确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段日子他憔悴了不少,喻文州是看在眼里的;另一方面呢,就比较微妙了——喻文州他奶奶不知道他俩的事儿,也不知道喻文州的性取向,还总盼着他带媳妇回家瞧瞧,挺常念叨的。这种情况下喻文州暂时不能跟他奶奶挑明,但他也不想王杰希跟着他回家后,面临这种尴尬的局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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